暗夜文集
文章批判了当下一些人以“革命”之名,借“颠覆性别秩序”之口号进行的极端行为。作者指出,这些人虽标榜进步,实则采取了与历史中“假洋鬼子”和“革命党”不同的、更为隐蔽和稳妥的方式,回避真正的牺牲与斗争,引发对所谓“精神嬗变”实质的反思。
论“精神嬗变”法之种种
近来天气不大好,网上的风气也愈发奇特。我先前见过“假洋鬼子”,也见过“革命党”,他们虽然行事可疑,但终归是要么挨了打,要么掉了头,总还算是在这尘世间滚了一身的泥水。然而近来见着的一种新人物,却似乎发明了一种更为稳妥、更为高妙的法子。
他们也自称“革命”,说是要“颠覆”那千年未有的“性别秩序”。这秩序,我是知道的,就像一条无形的辫子,拖在许多人身后,叫人坐立不宁,日夜煎熬。有些人为了剪它,吃了无数的药,挨了无数的刀,流了无数的血和泪,末了还要被社会当作怪物,活活地践踏一生。这代价,我是晓得的。
可这种新人物的革命法,却似乎不在此列。
据他们自己说,剪掉那条真正的、血肉相连的“辫子”,是一种“不够革命”的革命,是“屈服于旧世界的二元对立”。他们的新法子,是宣布自己“精神”上已经剪掉了辫子,肉体上却不必动。据说,这叫作“解构”。
于是,一场天翻地覆的革命,便浓缩为一场极其精巧的“语言体操”。
他们的“激素”,是福柯、巴特勒的片言只语,吞下去,便觉得浑身充满了批判性的力量。他们的“手术”,是在自己的名姓之后,小心翼翼地缀上“情境主义趣”或“符号学趣”的注脚。做完这番手术,他们便觉得那无形的辫子,已然在精神上升华、消失了。
他们的战场,不在街垒,也不在医院,而在评论区。他们的战斗,是预先就想好一切会被攻击的可能,然后写一篇长长的檄文来自我辩护。最勇猛的出击,大约就是把一个敢于质问的ID,拖进黑名单里去。这么一拉,敌人便消失了,于是自己就胜利了。
我是不懂这些高深理论的。我只知道,从前那些剪辫子的傻子,剪了,便要面对官府的钢刀和乡邻的白眼。如今这些“精神嬗变”的智者,换上一面旗帜做头像,高喊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口号,便能收获许多同类的赞赏和社区的善意,说他们“很累”,说他们“勇敢”。
我实在不明白,一场连一滴血、一滴汗都不必流,甚至连一剂药的副作用都不必承担的“革命”,究竟革了谁的命?大约,是革了那些还在犹豫、彷徨、挣扎的、真正痛苦的人的命罢。因为这番轻巧的表演,恰好向世界证明了:你们看,这整件事,原来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、非常时髦的游戏罢了。
他们高举着一面鲜艳的旗帜,旗帜上写着“革命”,但细看之下,才发现那旗帜原来是一面镜子,里面照出的,无非是他自己那个顾影地怜的、无比“正确”而又无比安全的影子。
至于那条辫子,究竟还在不在,或者那辫子究竟是什么,他们大约是不甚关心的。
我也是不很关心的。我想,还是早点睡罢。外面的风,似乎更冷了。
论“祖宗之法”不可变
世上的事,怕就怕在走极端。这边厢有剪了“精神辫子”便自诩为先锋的智者,那边厢便也总有抱着老祖宗的真辫子不肯松手,宣称“祖宗之法不可变”的圣人君子。
这两种人,看似水火不容,势同仇寇,但在我看来,却好似一个铜板的两面,一样的可笑,也一样的可悲。他们一个拜的是未来的“神”,一个拜的是过去的“鬼”,却都不肯睁开眼,瞧一瞧眼前这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人……
那些圣人君子们,开口“伦常”,闭口“纲纪”,说这条辫子乃是天地生成的道理,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,动一根,便是大逆不道。倘若有谁觉得这条辫子碍事,觉得勒得自己喘不过气来,他们便立刻圆睁了眼睛,厉声喝道:“这是你的错!是你的心不正,是你被歪理邪说迷了魂!”
他们的武器,不是时髦的西洋理论,而是故纸堆里的几本经书。他们不必做精巧的“语言体操”,只需把“孝悌忠信”这几个大字往空中一抛,便能砸得人头晕眼花。他们说,这辫子维系着家庭的和睦,国家的安稳,世界的太平。至于那辫子底下的人,究竟是和睦还是痛苦,是安稳还是煎熬,他们是向来不看的。
我曾亲见一个年轻人,只因觉得辫子太重,想剪去松快松快,便被他的老子捆在堂前,请来族长,说是要“清理门户”。那族长捻着胡须,摇头晃脑,引经据典,从盘古开-天辟地,一直讲到本朝的圣君贤相,结论是:这辫子,就是天理,就是人伦,剪了,家将不家,国将不国。
那年轻人辩不过,也不敢辩,只是哭,说自己日夜都觉得这辫子像一条蛇,缠在脖子上,叫他发疯。族长听了,便叹一口气,对众人说:“看,果然是疯了。祖宗之法,怎么会是蛇呢?”
于是,一个活人的痛苦,便被轻轻松松地归结为了“疯病”。这法子,倒也和那些“精神嬗变”的智者有异曲同工之妙。他们一个将真实的斗争污为“魔怔”,一个将真实的痛苦判为“疯癫”,左右都是不肯承认,这辫子本身,或许是真的会伤人的。
这辫子究竟是什么呢?在圣人君子看来,是“国粹”,是“传统”,是维系一切的神圣图腾。在他们眼里,人是为了这辫子而生的,不是辫子为人而留的。倘若为了保住这辫子的体面,牺牲掉几个活人,那也是理所应当,天经地义。
所以,我时常想,那些“精神嬗变”的智者,和这些“祖宗之法”的圣人,其实是在合伙演一出双簧。一个把辫子说得玄而又玄,仿佛是一种可以随意解构的符号;一个把辫子说得神而又圣,仿佛是不可触碰的绝对真理。他们吵得热闹,争得面红耳赤,却唯独都忘了去问一问那个被辫子拖累得走不动路的人:
“你,疼不疼?”
论辫子之可有可无
前面说了两种人,一种把辫子说成了非有不可的神物,一种把辫子说成了可有可无的幻象。他们吵得凶,仿佛这辫子要么是金的,要么是空气,却总不肯说,它原不过是一束头发。
这辫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呢?说穿了,也并无什么玄妙。太古时候,人还浑浑噩噩,看见世上的人,大约分得出两种模样,一种能生孩子,一种不能。为了方便辨认,好分配些打猎、采果子、看守洞穴的活计,便随手贴上了两个标签。这便是辫子最初的来历了——它不是天理,也不是神谕,只是一张粗糙的、为了方便记账的草稿纸罢了。
造化小儿原是喜欢胡闹的,它造的人,哪里就肯老老实实地只分作两堆?有的人生来便雌雄莫辨,有的人心里想的又和身上长的不一样。那张草稿纸,从一开始就记错了许多账,漏掉了许多人。
但在当时,生产力低下,人活着不易,这张粗糙的草稿纸,倒也勉强够用。男人被指定去打猎,女人被指定去看家,这分工固然粗暴,倒也让族群糊里糊涂地运转下来了。可这辫子,从那时起,便是一副铁的枷锁。它将男人锁在“强悍”的牢笼里,不许他流泪,不许他软弱,要他用血肉之躯去对抗猛兽和敌人,不知有多少人死于这“男儿”的虚名之下。它又将女人锁在“生育”的牢笼里,剥夺她们走出洞穴的权利,将她们的价值,仅仅等同于肚皮的功过。至于那些天生便不属于这两堆的人,便更是被视作不祥的怪物,连被记上一笔的资格也无。
可如今是什么时代了?机器能做万人的活,智能可抵千军之力,从前的那些靠筋骨气力定下的分工,早成了老黄历。一个人的价值,早已不取决于他/她的身体是何种模样,而在于他/她的头脑与心灵能创造出什么。然而,这条辫子非但没有因此松脱,反而被商人们用金线银线重新编织,变得更加坚韧,也更加有利可图了。它不再仅仅是一根阻碍生产的绊马索,更成了一座靠贩卖对立来盈利的、热闹非凡的市场。
你看,它一边对男人高喊“阳刚不再”,卖给他强身的补药和坚硬的铁器,赚走他因恐惧而掏出的钱;一边又对女人低语“青春易逝”,卖给她悦人的脂粉和紧身的衣衫,赚走她因焦虑而付出的债。就连那些好不容易挣脱了这两条辫子的人,它也绝不放过,立刻为他们打造出新的、五光十色的“身份”标签,再把这些标签做成亚克力板卖给他们。最妙的是,它还靠着挑动这几拨人互相攻覡、互相辱骂,来赚取那最时髦的、叫做“流量”的东西。男人骂女人,女人骂男人,所有人再一起来骂那些“不男不女”的怪物,骂得越凶,商人们的算盘打得越响。这辫子,便从一副枷锁,变成了一根挑动所有人互斗的毒刺。它异化了所有人:男人被“阳刚”的辫子逼得精神崩溃,女人被“阴柔”的辫子缚住手脚,而所有不愿被这两条辫子捆绑的人,则被斥为异端,耗费了无数精力在无谓的自我证明之中,最终都成了那市场里被明码标价的货品。
所以说,这条辫子,到了今天,便真正是可有可无了。你若觉得它好看,或者留惯了,懒得剪,那便留着,也无人来说你。但倘若有人觉得它又重又闷,勒得头皮发疼,妨碍了走路,要剪去,那更是天经地义,谁也无权干涉。
最可笑的,便是那些自己留着辫子,便觉高人一等,还要按着别人的头,不许人剪的;或是那些自己剪了“精神辫子”,便觉飘飘欲仙,反过来嘲笑别人还在乎这几根头发的。他们都忘了,头发长在各人自己头上,是剪是留,是梳是散,本该由自己说了算。疼不疼,也只有自己知道。
论“站着说话不腰疼”
世上最害人的,还不是那两种人。一种拜鬼,一种拜神,虽然可恶,但他们的心思,倒还容易看穿。最难提防的,是第三种人:那些自己剪了辫子,安安稳稳地坐在租界的洋房里,回头却指着墙外那些拖着辫子的穷人,大声呵斥他们为何不革命的“老爷”。
这些老爷,先前或许也吃过些苦头,但如今是稳妥了,体面了。他们不必再担心官府的钢刀,也不必再理会乡邻的白眼。于是,他们便生出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来,觉得天下所有拖着辫子的人,都该像他们当年一样,手起刀落,剪个干净。
他们坐在书房里,喝着咖啡,写出慷慨激昂的文章,质问那些穷人:“你们为何如此麻木?为何不肯站出来,公开支持我们剪辫子的事业?你们的沉默,就是对旧世界的纵容!”他们的话,说得极漂亮,极正确,仿佛自己是替天行道的先知。
可他们忘了,或者是不愿去想,墙外的世界,与他们的洋房,是不一样的。
那些穷人,听了老爷的话,有几个热血的,便也跟着喊几句口号。可他没有洋房做庇护,第二天就要面对东家的解雇,老父的藤条,左邻右舍的唾沫。他被骂得狗血淋头,遍体鳞伤,回头再看那老爷的文章,字字句句,都像是催他去死的符咒。
也有那胆小些、却也心存向往的,便不敢声张。他们偷偷地,在夜深人静时,自己剪了辫子,再用帽子严严实-实地盖住,白天依旧装作无事。他们活在双重的恐惧里,既怕被顽固派发现,又怕被老爷们指责为“不彻底的投机分子”。
更有那老实人,听了老爷的话,觉得句句在理,非剪不可。可他没有见过剪刀,也不知该如何下手,只凭着一腔孤勇,胡乱操作,结果剪得不三不四,反而成了众人眼中更大的笑柄。
而最多的,还是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人。剪辫子于他们,是太奢侈的事。他们既没有剪的钱,更没有剪了之后还能活下去的门路。可如今,因为老爷们在报纸上把事情闹大了,顽固派们便也更加警惕,巡查得更严,连带着把所有人都看得更紧了。这些穷人,辫子剪不了,身上的枷锁,却因为这场他们无从参与的争吵,又重了几分。
所以,老爷们的“革命”,究竟是什么呢?我先前是不懂的,后来才略微有些明白。那大约不是解放,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慈善。他们将剪辫子这件原本要掉脑袋、流鲜血的事,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,一种可以挂在嘴边的、关于“个人自由”的漂亮消遣。他们拿出几句廉价的同情,便能换来“开明”的好名声,仿佛自家的洋房,也因此多了一重道德的光辉。
他们的嘴里,自然是满口的主义和道理,可他们的靴子,却总是干干净净的,从未沾上过穷人那一步一陷的烂泥。哦,不对,是踏足过的——那是在监工的时候。他们之所以能高高在上,站着说话不腰疼,大约也是因为身子底下垫得安稳,只是不知道垫的是什么罢了。